晚上八点整。确认了两遍时间无误,又在内心演练了一遍全套的问候语后,北斗这才伸手按下了门铃。
“京本老师您好。初次问候,我是来自六石出版社的松……”
“请进。”
透过对讲机传出来的有点失真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甚至都不等他报上自己的姓名,公寓的大门和直接连通的电梯门就一并向他敞开了。毫无戒心到这种程度,反而是有点浪费这正是以安保措施完善而闻名的高档公寓。
不过北斗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因为紧张感而一片空白的大脑此刻能做到的也就是让他用在破音边缘的声音应上一句“好的!”,然后指挥他同手同脚地穿过大门,走进电梯。
已经三十一岁的北斗自然不是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人,他此刻异样的紧张感一小半来自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担任畅销作家的责任编辑,一大半来自于这位畅销作家是他一直以来就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最喜欢的作家。
好比是公费追星成功的兴奋感和背德感让他已经坐立不安了一整天,即便是被告知最早也只能在晚八点后约见的不寻常规矩,北斗也没有一丝对于免费加班的抗拒感。
那可是出道五年就连拿了五年销冠的天才作家,有那么一些区区凡人无法理解的不寻常之处才是合理的。如果有不会看空气的同事对他表现出了不合时宜的同情,北斗一定会这么反驳。
见到京本的瞬间,北斗一时间又忘了自己刚刚已经倒背如流的问候语。他甚至是有些失礼地发出了一个“欸?”的小小疑问符。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愿意公开自己的真实姓名、年龄乃至性别的作家其实不少,身为出版业从业者的北斗对此更是早已习惯,将保密协议和扑克脸贯彻执行得很到位。但身为书迷,难免会在阅读时去想象创造出这些故事的人的形象。当然,文如其人的定律并不总是适用的(抛开某些“代笔作家”的阴谋论来说也是),也存在将女性视角写得炉火纯青但实际上却是个男人的特殊例子。可即便如此,刚刚做完自己介绍所以必然是如假包换的这位畅销作家,也实在是和北斗想象中的样子相去甚远。
“京本……老师?”
看着眼前和想象中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儒雅成熟的男人形象相去甚远的,穿着花里胡哨的漫画痛T、顶着一头起床气味儿很冲的浅棕色鸟窝头、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男人,北斗绞尽脑汁还是只挤出了这么一句磕磕绊绊的反问句。
好在京本的脾气似乎不错,至少对于北斗这一连串的失礼没有表现出什么显著不满的样子,只是淡然地应了声早上好,又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但没等让回答就先自顾自地转身往屋里走,留下北斗独自在玄关处手忙脚乱地换鞋。
和京本那张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少年感的脸不同的是,书架上桌子上沙发上甚至地板上堆满的各种书籍(姑且略过这个可以被称为“狼藉”的状态不提),倒确实是很符合他的畅销作家身份。
北斗小心翼翼地从书本之间的空隙间下脚,艰难地抵达了看起来应该是给来客用的那张沙发边上。“来客用”的证据是,这是唯一一张没有放着书的空沙发。
“初次见面,我是来自六石出版社的松村北斗。今后就由我来担任京本老师的责任编辑。请多多关照。”
这次他终于顺利地说完了全套自我介绍和问候语。
京本点点头,说大致情况自己已经从前一任的责任编辑那里听说了,想必那位尽职的编辑小姐也同样事无巨细的告知了他担任自己的责编的注意事项,所以也就不浪费时间了。
“就叫北斗可以吗?对年下用敬称感觉怪怪的。”
北斗又愣了愣。被崇拜的作家这么称呼的感觉自然不赖,不过出于半个文字工作者的严谨性,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解释说自己虽然经常被误会成大学生,但其实已经三十一岁了,也不一定就是年下。
“当然,您乐意怎么叫我都行。”
他最后半是出于私心地补了一句。
京本似乎是被他逗乐了,抿着嘴唇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柔和的气音,然后一脸认真地说三十一岁对于已经一百三十一岁的自己来说完全是年下得不能再年下了。
天才作家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区区凡人能理解的。北斗想着,一边配合地应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京本不知有没有看穿他的心思,大概也并不太在意他的想法,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问他要喝点什么。
“虽然只有直饮水和番茄汁。”
“啊、那喝水就好。”
京本爱喝番茄汁是前任编辑在交接工作时就告知过他的情报,而北斗也没有自来熟、或者自恋到要主动和初次见面的作家——还是自己最崇拜的作家,说明自己不太喜欢番茄的味道这种毫无价值的小事。
京本说了声稍等就走进厨房里去找杯子,再次被屋主独自放置在客厅里不知该怎么办的北斗只能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满屋子的书本,也不敢擅自动手替人收拾。
啊!
突然看到一抹有些眼熟的封面配色,北斗不由地在心里惊呼了一声。随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去仔细看那本正好被倒扣在脚边的精装单行本。
果然是《轮舞曲》,还是如今市场价一直在水涨船高的初版单行本。书脊上印着的著者名“御崎禅”一下子勾起了北斗的回忆。
虽然如今他可以对天发誓京本就是自己最喜欢的作家没有之一,但在京本出道之前,北斗还有一个整整喜欢了二十年的作家。那就是以《轮舞曲》为出道作的、传说中的幻想恋爱小说家,御崎禅。
二十五年前,刚上小学的北斗学校图书馆遇见了当年一经发售就人气火爆《轮舞曲》,虽然对于彼时的他而言,其中的遣词造句还有些晦涩难懂,但在磕磕绊绊的阅读过程中感受到的那种藏在文字之下的浓烈爱意让他心动不已,从此就彻底成为了御崎的书迷。小说单行本自不必多言,就连在杂志上的几千字而已的随笔他都不曾错过一次,并且反复阅读到几乎倒背如流的程度。
事实上,北斗当年毕业时孤注一掷地只应聘了六石出版社,也是因为这里拥有御崎作品的独家出版权,他在面试时毫无掩饰的御崎爱也让他顺利获得了这份工作。只可惜,在北斗的新人研修期结束之前,御崎毫无征兆地突然宣布了就此封笔,所以他直到最后没能实现想和偶像共事的心愿。
北斗为自己的生不逢时沮丧了好久,直到五年前又机缘巧合的读到京本的出道作《无法治愈》后,那种近似失恋(还是一场已经持续了二十年的恋爱)的丧失感才被慢慢治愈。
其实京本是悬疑推理小说家,从作品类别来说与御崎毫无相似之处。至今为止,除了北斗自己之外,也没有任何同僚能够理解他口中的两人的作品风格“在最深处有着类似的共鸣”的说法。
但也是因此,在京本的家里看到御崎的作品、甚至还是全部作品的全部版本(虽然排列得很无序),对于北斗而言极为意义重大。
“其实可以随便坐的。”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的京本的声音把完全沉浸在了回忆和感动之中的北斗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逆着落下来的声音看过去。
角度正好地从京本的头顶照下来的灯光把本就皮肤白皙的人衬得像是自带光晕的神明,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京本老师——”
强烈的感动让北斗无意识地拉长了尾音。他用有点颤抖的手指指向那本《轮舞曲》,用同好认亲一般的语气问京本是不是御崎的书迷。
“其实我也是御崎老师的书迷。不对,应该说是狂热书迷!”
他激动得又有些破音的声音似乎戳中了京本的笑点,原本似乎还有些被他突然的提问吓到的作家一下子就笑开了。
“这个啊。”
京本随手把杯子放在桌上,弯下腰随手抓着封皮就拎起了整本书。略显粗暴的动作看得北斗有些胆战心惊,他的视线忍不住跟着京本手上的书一路追随,终于在看到一页纸挣脱了装订线从空中自由落体下来的瞬间,悬着的心彻底死了。连带着对京本的粉丝滤镜也到了破碎边缘。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那张纸,动作在瞥见上面显然是手写的红色圈圈画画后突然一滞。
毕竟也干了好几年文学编辑,北斗实在是太熟悉这些红色的“涂鸦”了。校阅痕迹,没有出版物能不经过这一步(并且往往不止一次而已)就顺利问世的。虽然鲜少有在装订完成后再校对的情况,但确实有传闻说当年这本书的出版曲折不断,所以初版才会极其稀少。
……莫非?
一个非常异想天开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怎么想都不可能,眼前的京本甚至看着比自己要更年轻。但是如果引用京本也曾在短篇小说中引用过的那位神探的台词,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结论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事实,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真相。
“京本老师就是……御崎老师吗?”
北斗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正打着颤。
京本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从他手中抽走那页纸,草草夹回书中,然后重新冲着他伸出手。
“总之,今后就请多关照了。北斗。”
从结论来说,北斗只用了三分钟就接受了京本大我=御崎禅的设定。不对,应该说是事实。
因为京本送了他一本全新的《轮舞曲》初版单行本并附上了亲笔签名,并且很真诚地对他这二十五年来的喜爱表达了感谢。
“除了前任编辑的濑名小姐之外,还没人发现过这个秘密呢。”
并且准确来说,由于建议京本结束作为“御崎禅”的身份,而作为新人作家“京本大我”重新出道的人就是前任编辑的濑名,事实上北斗是第一个主动撞破这个秘密的人。
“很厉害呢,北斗,就像名侦探一样。”
得到来自京本的肯定,让北斗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连连摆手说自己只是真的很喜欢御崎,也很喜欢京本,若是要他真的在两者之间选一个更喜欢的出来大概要纠结上一百年都未必能得出结论的程度。所以在得知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时,反而有种安心感,发现果然自己是一个对喜欢的东西很执着又专一的人。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简直是在当面热烈表白,于是身为一生爱含蓄的日本人的民族性才重新冒了出来,让他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总之,嗯,我很……崇拜老师。”
好在京本似乎是没有喜欢趁乱调戏人的坏毛病,只是大大方方地说了谢谢,然后在嘴唇前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说这事——包括自己是(几乎)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这事、为了隐藏真实身份而选择换个笔名和赛道重新作为新人作家出道这事——现在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绝对不能擅自告诉别人。
北斗自然是点头如捣蒜。
顺便还默默记住了一个冷知识:对于吸血鬼来说,番茄和血液是唯二能够品尝出味道的美食。虽然唯一能够证实此事的只有京本。
和京本约定好不可外传的绝对机密其实也只有他的吸血鬼身份和与御崎为同一人(“鬼”?)的两点,所以当回家时被树问起“和偶像的首次约会感觉如何”时,北斗还是很诚实的回答了“比想象的还要幸福一万倍”,并且纠正了一下自己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约会的。
树是北斗的高中同学兼亲友,也是如今和他平摊房租的室友,简而言之就是对北斗这些年来沉迷于京本(当然也包括御崎)的作品不可自拔的日常了如指掌。
作为一个异性缘和同性缘都好得出奇的传奇万人迷,树虽然对于北斗对京本这种像是精神恋爱一样的感情并不理解,但非常尊重并支持。
所以当北斗得知自己要成为京本的责任编辑时,第一个告知这个好消息的对象就是树,而简直比他本人还替他感到高兴的树当晚就亲自下厨,用手机点了一桌高档寿司外卖以示庆祝。
今晚也是一样,一直等到勉强赶上末班电车的北斗终于在半夜十二点到家后,树专门用微波炉重新热了一遍两个小时前就送到的叙叙苑外卖。
当然,对于天天熬夜打游戏的夜猫子型选手来说,这倒也不算是一个多晚的时间。
?
在主动夹起沙拉里的小番茄作势往嘴里送的时候,北斗清晰地感受到了树投来的诧异眼神。
等的就是这个。
北斗暂停了手上的动作,迎着树的视线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说自己从今天开始就要努力喜欢上番茄了。
树比谁都知道他不太喜欢吃番茄。毕竟从高中那会儿开始,向来注重营养平衡的他就唯有在遇到番茄的时候会不顾热量地用致死量的蛋黄酱来自欺欺人,或者有时候就干脆连哄带骗地让树帮自己吃。
其实树也不太爱吃番茄,但他只是平等地不太爱吃蔬菜,和北斗几乎是有些生理性地无法接受番茄特有的那种像是过熟的热带水果般的腥甜味不同。树是真见过高中时候的北斗因为无意间吃到了一大块生番茄而整张脸都皱成话梅的样子,所以自从同住以来,偶尔会在外卖便当里出现的番茄都是由树一人吃两人份。也算是歪打正着地替树护理了一下皮肤。
——总而言之,树对于北斗这番毫无征兆的番茄爱宣言表现出的诧异非常合情合理,并且正中北斗的下怀。
“你不觉得番茄是一种很厉害的存在吗?”
北斗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树配合地回了个敷衍的鼻音,一边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他知道北斗需要的只是这个姿势而已),一边趁热把烤牛舌往嘴里送。
“明明不喜欢吃的人其实很多,但总是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日常的食物,甚至在不同的国家的代表料理中都几乎可以说是必然地存在着,并且不爱吃番茄的人也对此完全认可,只会默默在吃饭的时候避开菜里的番茄而已。从这个角度来说,和仅仅是在一大锅汤里漂一片叶子都会被讨厌的人彻底避雷的香菜完全不同。”
树的嘴完全被米饭填满了,他只能鼓着两边腮帮子努力咀嚼,一边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哼哼声表示自己还在捧场。
北斗的视线从树嘴角上沾着的那一点烤肉酱汁(但他姑且好心地扯了一张纸巾递给树)移到了还被自己夹在筷子尖的那半个小番茄,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真厉害啊。
“……所以你想说什么?”
终于艰难地咽下了嘴里食物的树适时地抛出了北斗正需要的疑问句。
“我是想说!京本老师喜欢的食物,我也想学着去喜欢上!”
其实还有后半句。北斗还想成为能和京本畅谈一整晚哪个品种的番茄更好吃的人。但他觉得树肯定无法理解,所以就没说出来。
光是前半句的内容就足够让树翻一个漂亮的白眼。
“哦。”
但他显然还是很爱北斗的,停顿了一秒后,他伸出手隔空拍了拍北斗的肩膀,一脸真挚地表示自己相信他。爱能战胜一切。有梦想就有奇迹。
“以及祝你们百年好合。”
最后这句的宾语不知道是他和番茄还是他和京本。但总之北斗回了句谢谢。
其实大部分的编辑都很少会直接进自己负责的作家的家里。在这个网络发达的年代,交接稿件只需要一根网线,同样在这个因为过于发达的网络而对于信息泄露人人自危的年代,编辑和作家的线下商讨会地点往往会选择尊重彼此隐私的咖啡馆。
但京本是个例外。北斗和他所有的交流几乎都发生在他家里。
当然,客观的限制有很多。比如吸血鬼不能被阳光照射,而深夜依旧营业的店只有聒噪的居酒屋和喧闹的酒吧。再比如京本毕竟是一切私人信息都不对外公开的覆面作家,虽然暴露身份的几率很小,但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有人会从他们交流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京本的身份。或者干脆再简单粗暴一点,京本长了一张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的脸(虽然和北斗初次见面时的他多少有点潦草),从出门的瞬间就可能面临着被莫名其妙的人搭讪的风险。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前的实际情况就是,北斗拥有了定期出入京本家的权利(甚至义务),家主还因为懒得每次都跑去给他开门而在认识一周后就送出了自家的备用钥匙。
“我相信北斗。而且其实北斗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吧——我好歹也是吸血鬼。”
在被北斗质疑是不是太没有安全意识时京本给出的理由极为合理,以至于北斗连客套的工夫都没有就直接恭敬不如从命了。
总而言之,借用树的评价,他和京本的关系“进展可喜且显著”,“距离同居(注:不是合租)还差临门一脚了吧”。虽然其实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的作家和担当编辑的关系而已。但这话北斗爱听。
事实上能自由出入京本家的人不止北斗。还有一位据京本本人所言“就像亲弟弟一样”的现役刑警——慎太郎也同样拥有京本家的备用钥匙。
并且相较于克制地只在真的有工作的时候才上门来拜访京本的北斗不同,慎太郎完全是个自由人,可以仅仅为了想和京本“用新买的香槟干杯一下”这么个理由就直接上门。京本偶尔会在嘴上抱怨几句,但显然也并没有真的对此感到不快。
不过这天慎太郎是真的因为正事才来的,从他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西裤就能看出来。
在第一次遇见慎太郎登门拜访时,北斗就得知了京本目前是警视厅内部官方承认的(虽然无法对外公布)顾问,会在怀疑有非人类生物牵涉的刑事案件上给予协助。
因此对自己只是一介普通市民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的北斗这次也打算收起多余的好奇心,起身主动告辞。但慎太郎却一反常态地主动拦下了他,神情严肃地告诉他北斗经过向上司的请示,这次的案件详情希望北斗也同席旁听。
慎太郎、准确来说是慎太郎的上司会下达如此判断的原因,北斗很快就知道了。
“最近都内的医院里发生了一起高度疑似吸血鬼犯行的杀人事件。”
虽然平常总是爱笑爱闹得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但在工作模式中的刑警慎太郎语气神态和他的浓眉大眼相辅相成地令他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还是第一次见到(应该算是)刑警工作现场的北斗还不太习惯这种突然变得剑拔弩张似的紧张氛围,反应难免慢了半拍。先答话的是京本。
“所以现在是在怀疑我吗?因为我是都内——啊,现在已经是全关东地区了吧——唯一在管理部门有备案的吸血鬼?”
京本的语气倒是轻描淡写,似乎并没有为自己莫名其妙蒙受不白之冤而感到委屈或者愤怒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被慢慢磨平了很多棱角。
“已经是全日本唯一的吸血鬼了哦。上个月大阪的那位也移居夏威夷了。”
慎太郎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又似乎是在委婉地表达京本就是这起案件的唯一嫌疑人的含义。
“绝对不是京本老师干的!”
虽然对于非人类的世界还所知甚少,所以刑侦工作的了解也几乎都来自于京本的小说剧情,从小就不喜欢血腥暴力要素的北斗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刑侦门外汉。但身为如假包换的京本头号粉丝、以及御崎头号粉丝,北斗还是能够毫不犹豫地站在京本这一边。他甚至都想好了无论一会儿慎太郎说的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自己都要咬死那个时间自己正和京本在一起,所以后者绝对没有作案时间。区区伪证而已,和京本的自由相比简直轻如鸿毛。
京本似乎被他的突然发言小小吓了一跳,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看过来。不过北斗在接触到他的视线的瞬间就触电似的移开了自己的眼神,所以并不知道京本的眼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样的情绪。
倒是慎太郎忽而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在怀疑Kyomo啦,北斗不要这么紧张。”
他解释说但自己毕竟是隶属于组织的人员,即便是在这个推崇疑罪从无的时代,只要上层基于刻板印象或者干脆就是种族歧视而对京本存在怀疑,他就得根据指示来找京本听取调查。
慎太郎的说明非常合理,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擅自紧绷着神经的北斗又擅自松了一口气。倒是身为当事者的京本反而全程悠哉悠哉的,仿佛事不关己。
“但是被害者全身的血液被一滴不剩地都取走了吧,所以这次真是纯粹把我当成嫌犯,而不是来寻求帮助的了。”
京本一直等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告一段落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反而是慎太郎稍有些难堪地点点头,试图解释说自己也尝试以理服人了,但刑事课那群老顽固一看到被害者脖子上那两个像极了齿痕的洞就跟着了魔似的能听进去零个字,嘴上还要道貌岸然地说这只是“去征求京本老师的专业意见而已”。
“明明一滴血都没剩下了,还能‘征求’什么专业意见。”
这次换成慎太郎替京本愤愤不平了。
关于京本似乎可以通过饮用血液暂时同步血液主人的某一段记忆,所以才会成为警视厅刑事课“外挂”的大致前因后果北斗此前已经通过慎太郎的说明有所了解。于是他也点头跟着一起打抱不平。
京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没再听他俩的对话,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世界中,这会儿又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
“所以现在都没人看过金田一了吗?龟梨和也的那版。”
他完全无视了一脸错愕的慎太郎和北斗,自顾自地又补充说那部SP绝对还是应该看的。
“我倒是看过山田凉介版的。”
先回过神来接话的是慎太郎,他还补充说其实自己和山田凉介还是会时不时约着一起组团打游戏的亲网友关系。
北斗于是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坦白说自己只看过道枝骏佑版的,因为其他版本对于他来说画面还是血腥了点。(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必也不该在京本面前说出以及自己很喜欢道枝骏佑的脸这一条原因,即便京本显然不会放在心上。)
“没有在问你们喜欢哪一版啦。”
京本难得地吐槽了一下,然后解释说但凡有人看过那部吸血鬼传说杀人事件,都不会死脑筋到觉得只有吸血鬼能在人脖子上啃出两个牙印。明明只要会用针筒抽血就是个人都行。
“虽然真要把血抽干的话还是需要专业知识的。”
京本就像是侦探身边标配的那个隐藏名侦探一样,随口甩出一句重大提示。
慎太郎闻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眼睛一亮,蹦起来说自己现在就回去调查被害者的人际关系里有医疗背景的人员。
案件告破是在一周后,带着两瓶高级番茄汁再次登门的慎太郎简略地向两个人说明了这起案件的犯罪动机其实是为了掩饰用药失误的重大医疗过失而已。
“这次又要我传话说‘今后也还请京本老师多多支持警视厅的工作’了。”
慎太郎一边熟门熟路地把番茄汁放进京本的冰箱里,一边忍不住吐槽说老顽固们的脸皮还真是厚,明明之前还一口咬定说就是京本饥不择食犯下的案件。
“明明Kyomo有我在,怎么可能会干出那种事啦!”
这句好像很意味深长的话,北斗就不能左耳进右耳出了。
“诶?”
慎太郎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反问北斗目前对日本的《吸血鬼管理条例》的内容知道多少。
其实北斗根本连这个条例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抱歉抱歉,顺序完全错了呢。”
慎太郎这才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给北斗科普。加上京本时不时的补充说明,北斗总算是大致了解了日本是世界上数一数二对吸血鬼的管理极为严苛的国家。比如仅允许吸血鬼在危及性命的紧急状况下吸食不超过人体可承受限度的血液,并且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可以合法吸食的也只有事先已经提交过申请资料、被官方认定为合法供血者的人类的血液。换句话说,人类的生命健康权是远高于吸血鬼的。(当然,这毕竟是人类为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吸血鬼制定的法律,偏向人类一方也无可厚非。)
而这些极为严苛的管理条例和政府对于合法供血者申请审查的极度低效,也倒逼生活本来就是“舶来品”的为数不多的吸血鬼纷纷离开了日本(或许这就是官方真正的目的),到如今,还留在日本的吸血鬼已经只剩下了京本。
至于京本宁愿忍受饥饿(番茄汁充其量是小零食,并不能真的填饱他的肚子),也要继续留在日本的原因——
“因为我想找到已经转世了的从前的恋人。”
京本对此也没有遮遮掩掩的,甚至还有点自豪似的说自己是如假包换的纯爱战士,为了爱情甘愿变成吸血鬼并且坚持忍饥挨饿听起来就超绝纯爱吧。
“我也是因为想应援Kyomo的纯爱,才申请成为了他的合法供血者。”
慎太郎意外的也是个纯爱派。
换做别的情况下,自诩也是纯爱战神的北斗绝对会为这个感人的故事潸然落泪。但现在故事的主角是京本,比起心动来得更多的是类似心碎的冲击。虽然他没名没分,只是京本的粉丝兼责任编辑而已。但看来树说的没错,北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京本怀有的感情已经无限接近于普通的恋爱感情了。
“那喝我的血……不行吗?”
在情感与理智的夹缝间斗争的结果,北斗挤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疑问。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赶紧找补说毕竟自己是京本的责任编辑,而且也能比慎太郎更能做到随叫随到。
京本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像是混杂了各种情感的复杂表情。
“谢谢……?但是北斗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的。”
其实完全没有在勉强自己,倒不如说他很乐意为京本付出自己的一切。但这话说出来绝对会显得他很沉重,并且北斗也不想否定京本的话,于是最终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身为京本的责任编辑,对于北斗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够第一时间拜读京本的手稿,甚至是在手稿完成前就拜聆还仅存在于京本大脑里的各种设定和故事梗概。简直是比超前点播还超前的超级VIP待遇。
但北斗是京本的超级粉丝,并不等同于他是京本的无脑全肯定bot。在这方面,他还是有着作为责任编辑的基本职业素养的。比如会在截稿日前不分昼夜(别管是谁的昼夜)地盯着京本的写作进度绝对不容许拖稿,在校对初稿时绝不会错过任何的错字漏字甚至标点符号的滥用误用。以及,介于京本的小说隶属于悬疑推理的分类,比谁都不希望小说出版后才被某些较真的读者指出剧情纰漏的北斗还熟练掌握了做表技能,以此来确认小说中每一个情节是否逻辑严谨。
“有北斗在真是太好了。感觉很安心。”
京本时不时会表达的对他的感谢,更是北斗勤奋工作的最大动力。
就算没法用自己的血液帮京本填饱肚子,就算在协助京本寻找那位“前生的恋人”这件事上无能为力(不过说实话,就算真的拥有慎太郎那样广阔的人脉,其实北斗也没有信心自己真的能够不带私心地在这件事上全力以赴),至少现在他也有切切实实地尽自己所能帮助到京本。
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
“京本老师。”
在审阅计划下个月刊载在杂志专栏上的悬疑短篇时,感叹完精巧的密室手法后,北斗盯着结尾部分对侦探助手手臂上有些意味深长的伤疤描写研读了一阵,又回去从头逐字研读了一遍相关剧情,最终打开专用的思维导图确认过时间线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向着连熬了两个白天、这会儿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京本搭话。
大概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本来对人戒心就不是太强的京本已经彻底把北斗当成了自己人的关系,他依旧保持着横七竖八地倚在沙发的姿势,只是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了北斗一眼,然后应了个懒洋洋的鼻音示意他往下说。
北斗走过去,配合着京本的高度板坐在地板上,然后把刚刚用红色铅笔画了两个圈的原稿递给他看。
“从这里到这里,时间经过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天,如果是‘血液很快就浸透了纱布’这个程度的刀伤的话,这么快就愈合到只剩‘一道张牙舞爪的丑陋结痂’似乎不太合理的样子。”
京本这才坐直身体,接过北斗手里的稿纸,微微皱起眉心一脸严肃地重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文字。末了又歪过脑袋冲着天花板思考了半天,最终像是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成为吸血鬼太久了,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人类的身体受伤后是怎么慢慢愈合的了。”
京本说话时眼里好像闪过了一丝类似失落的暗淡。北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而已,但就算只是错觉也没关系,能为京本提供的帮助反正多多益善。
“请稍等一下。”
北斗起身,留下一头雾水的家主,自顾自走到书桌边上,拿起了裁纸刀。
“北斗……?”
锐利的刀锋闪过的冷光让京本罕见地紧张起来,他用明显有些局促不安的眼神看着北斗,尾音也微妙地有些打颤。
但多说无益,北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把刀刃抵在了自己的左边小臂内侧,并且大大方方地冲着京本的方向展示。
“我姑且算是一个健康的人类男性,所以……”
所以就把我的身体作为活体实验道具,看看人类的身体在受伤后是怎么慢慢愈合的吧,也算是我为数不多能提供的帮助了。
后面这一长串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被因为京本突然飞扑过来一把打掉了他手上的裁纸刀的动作打断,就这么凭空烟消云散。
等北斗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京本的手牢牢抓着自己的手腕,甚至是有些用力过敏,指甲深深陷进了他的皮肉里。皮肉之下感受到了压迫的血管纷纷加大了伸缩的幅度,试图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
或许是为了节省体力(毕竟他长期处于半绝食状态),京本在大部分时候的行动都是缓缓的,对于所谓能帮助增加体力与耐力的健身更是兴趣寥寥,所以北斗还是第一次切实意识到身为吸血鬼的京本确实拥有着凌驾在人类之上的爆发力和攻击力。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京本会这么情绪外露地指着鼻子大声骂人还是第一次,至少自北斗认识他以来还是第一次,以至于北斗有些不合时宜地为此欢欣鼓舞了一下。
于是又被京本补骂了一句笨蛋。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帮到京本老师而已。”
被京本抓着手腕确认有没有受伤时,自觉好像反而给人添麻烦了的北斗小心翼翼地试图解释。
“总之你先闭嘴。”
京本没听他的,客观来说也是很合理的判断。因为北斗的手腕上还是被裁纸刀过于锋利的刀刃划出了一道小口子,这会儿正慢吞吞地往外渗血。
当然,这种和被打印纸的边缘划破个口子差不多程度的小伤,其实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关系。甚至因为切口很平整,都不如纸张拉开的伤口要来得痛。
但就如京本刚刚在小说里高估了人类的自愈水平一样,这会儿他又低估了北斗的自愈能力,紧张兮兮地站起来跑去抽屉里翻了半天,最后拿着一盒连塑封都没拆开的创可贴回到北斗身边。
被下了禁言令的北斗依旧乖乖地闭着嘴,只是用眼神试图询问京本——显然是不需要这种人类的医护用品的京本——为什么会在家里备有创可贴。自然无果,毕竟京本真的和他对上视线时,北斗有充分的信心自己将会瞬间闪避。
他看着京本动作不太熟练地给自己擦掉已经溢出伤口的那一点血液,然后略显暴力地撕开创可贴包装纸后给自己贴上。过程中不小心沾到了京本指尖的一点点血液被他雪白的皮肤衬托得竟然莫名有股艺术美感。
“咦?”
京本反而是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血液,随即抬起手张开五指盯着看了一阵,然后不知是经过了怎样的思考过程,突然缩回手去舔了舔指尖上还没彻底干透的血液。
过于不寻常的行为(不过没准对于吸血鬼来说这是寻常?)让北斗不由怔怔地看向京本,后者也不知为何一脸震惊似的看向他,他们就这样像是时间静止般地保持了许久的对视状态。或许时间就是静止了吧,不然北斗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次自己竟然没有在接触到京本的视线时主动避开。
“北斗。”
时间静止的魔法终于解除后,先开口的是京本。北斗眨了眨眼表示回应。
这次居然换成了京本主动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个……”
京本的眼神还漫无目的地在空中巡游了一下,最后才落定在北斗手腕上那张有着花里胡哨印花的创可贴上。
“这个是我珍藏的宝可梦限定周边,不过能真正发挥用武之地真是太好了。”
其实北斗总觉得京本似乎还有别的话想对自己说。但既然京本没有再往下说,他觉得自己也不该追问,便只是点点头,说自己也会好好珍惜京本珍贵的藏品的。
这话倒是稍稍逗笑了京本。
“谢谢你。果然有北斗在真是太好了。”
而北斗自觉有这句话也就够了。至少现在是够了。
北斗从慎太郎口中听说最近发生的狼人连环随机伤人事件的消息,和发现向来像是戒指上长了个人的树近来十指空空、倒是缠满了止血创可贴的异常状况差不多是在同一时期。
虽然主动询问树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时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没啥大事”,但身为树的多年好友,北斗深知这人表面吊儿郎当、实际上习惯性报喜不报忧的纤细内核,再加上北斗本就有着消极思考的坏毛病,于是在纠结良久、又鼓起勇气去征求京本的意见后,他还是半强制性地在某天晚上拉着树一起到访了京本的住处。
树起初还表现得有些抗拒(这人的怕生程度其实意外地比北斗还严重),但真被赶鸭子上架地拖进京本的家门后,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开启了社交模式,很快就和京本处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哥们。
好在北斗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准确来说是对树知根知底的人,所以没有为此吃一些无名无分的醋。
反倒是慎太郎对京本能默许初次见面的人至少有一只手一直“长”在自己身上这事感到有些新鲜,半开玩笑地建议树去查查祖上是不是有魅魔血统。树还骄傲地说自己用不着整那些虚的,他天生就是万人迷来着,魅魔遇上自己都得礼让三分。
看起来这俩人也挺能聊得来的样子。
言归正传。关于北斗怀疑树手上的伤会不会和最近慎太郎正在调查的狼人有所关联这事,倒是很快就有了结果。
从结论来说,确实是有点关系,但和北斗所担心的事态又是八竿子打不着。
树只是最近在协助某个朋友的工作,而这个朋友,碰巧还是京本的老熟人。发现这一事实完全是个意外,只是树说着要和京本交换联系方式时顺手一起掏出来的手作皮革钥匙包吸引了京本的注意力,后者很快也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风格类似的手作皮革卡包,一经确认,果然是来自同一个人的作品。
而这个“人”,终究是没有抵过京本和树一拍即合发起的夺命连环call,不情不愿但认命地在大半夜专程打车来访。
准确来说此刻正带着看着就会让人心生好感的温和笑容向北斗做自我介绍的高地也并非人类,而是(相较于事实上只是因为寿命太长而被人类误会不老不死而已的吸血鬼而言)真正不老不死、所以不公开年龄的魅魔。(不过京本偷偷告诉北斗说反正高地的年纪比自己要大。)
至于站在高地边上那个看起来像是听不懂日语、自顾自咧着嘴傻乐的小孩,就是造成树的手指上那些伤痕的元凶,目前还在跟着高地学习如何融入人类社会的小狼人,名叫路易斯昌也,小名杰西。
杰西就是一个狼人,但他是非常罕见的混血狼人,身体里有一半流淌的是普通人类的血。
虽然大部分情况下存在生殖隔离,但确实偶尔也存在这种类人生物的跨物种结合成功繁衍后代的情况。由于这些案例中无一例外地都表现出幼年时期兽性基因占上风、但随着年龄增长人类基因就会彻底取代兽性基因表达的关系,日本政府基本对他们的存在保持默许态度,只是给还处于兽性基因随时可能暴走的幼年状态的他们指定了专门的教官。或者其实也可以说是饲养员。
考虑到这种随时可能兽化的半人物种的潜在危险性和保密性,担任教官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类,而是像高地这样有着不死之身、并且可以通过信息素操控来安抚对象的魅魔。(顺便一提,据说高地的名字就是从“教官”这个词来的。)
“啊,不用担心,这孩子就算兽化了也基本就是大狗而已。”
似乎还是觉察到了北斗没有彻底化解的一丝不安,高地一边揉了揉杰西的脑袋顶,一边笑着对他解释说树手指上的伤完全只是玩得太过忘我的小孩(小狼?)没控制好力度,这才不小心弄破了树的手指表皮而已。消毒包扎则是高地亲手做的,保证安全安心。
树也在一边点点头说确实是这样的,至于自己此前没有把实情告诉北斗,单纯是因为不想让北斗知道自己“在外面还有别的狗”。
?
这下北斗是彻底不担心了,大大方方冲他翻了个白眼。谁是你的狗。我要当京本老师的狗,虽然还不敢告诉本人。
总之乱七八糟的误会到这里就暂时皆大欢喜地告一段落。
剩下的只有慎太郎那边还毫无头绪的狼人连环随机伤人事件。从齿痕来看显然是成年狼人的犯行,甚至还没进入青春发育期的杰西就算兽化成狼也不可能有那么庞大的体型。何况杰西一天24小时都在高地身边,有着绝对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就算出动警犬也查不到踪迹吗?”
不愧是现役人气悬疑推理小说家,就算这次案件的特殊性使得他通过血液读取被害者记忆的异能依旧没有用武之地,京本沉吟了一下后,还是给出了今晚听起来最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当然,这是很常规的搜查手段,警方还没有无能到这个地步。慎太郎很快就回答说由于狼人的体型相较于一般犬类要大得多,而即便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警犬也还是难免会本能地害怕比自己的体型要大得多的犬科动物。即便有少数精锐能够克服这种源于生存本能的恐惧,能够身手矫健地在建筑物之间飞檐走壁的狼人留下的气味也非常难以追踪。
“而且既然是能够出于自己的意志随意在狼和人的形态间切换的成年狼人,大概还会巧妙地利用公共交通来混淆自己的行踪吧。”
慎太郎的语气里无奈占了多数,大概是已经过了对犯人的愤怒甚至恨意占上风的那个时期。
“Zudon!”
正在大家也或多或少被慎太郎的情绪所影响而一时无言时,刚刚还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的杰西突然发出个意义不明的怪叫,引得所有人(和非人类们)一齐扭头向他看去。
但杰西又不说话了,只是拉着高地的衣角露出个和这三更半夜完全不适配的阳光灿烂的笑容。
“啊!”
先反应过来的又是京本。他一拍脑袋,向慎太郎提议说那如果是杰西呢。同为狼人的他不会对同族产生那么强烈的恐惧心理,但正如高地所言,“基本就是大狗而已”的杰西必然拥有不输警犬的嗅觉,并且同时拥有人类基因的他没准甚至能够识别出狼人在人类形态下的气味。
“你刚刚想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吧?”
京本说完后,还专门弯腰向杰西确认了一下。
杰西不知是没太听懂还是有点怕生又或者是在神游天外,总之楞楞地盯着京本看了好一阵,但就是没开口。
“杰西,回答呢?”
还是树先没沉住气,开口提醒了这小狼人一句。
“对!”
这次杰西才终于字正腔圆地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人话。还是很好听的脆生生的少年音。
这下北斗倒是有点理解树为什么就算被弄破手指、不得不摘下自己心爱的那些戒指,也要自告奋勇地每天去高地那里报道了。
杰西确实是挺可爱的一只幼年大型犬。
追凶心切的慎太郎风风火火地拉着高地和杰西(出于安全起见,杰西暂时不被允许离开高地身边)出门后,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就剩下了北斗、树和京本三个人。准确来说是两个人和一个吸血鬼。
早已经过了日出时分,京本打了个哈欠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虽然天是亮了,但基本上也是个昼猫子的他并不是真的非得日出而息。如果他们还有什么想和自己聊聊的,他非常乐意奉陪。
类似的话北斗在通宵陪着京本赶稿后也曾听过几次,不过他向来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从来没有任性地真的去占用过京本宝贵的休息时间。
但树和北斗不一样。他显然是把京本的客套话听进去了(其实或许京本的确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乐意奉陪,但其实京本究竟是怎么想的反而不太重要),真就擅自宾至如归地挨着京本坐下,伸出那只五根手指有三根都还贴着创可贴、另外两根裸着的手指上也还残留着一点结痂痕迹的手给他看,说自己还真有件很好奇的事情想问问他。
京本挑挑眉,示意他请便。
“像这种伤口,如果被Kyomo舔一下的话也能很快愈合吗?”
“树!”
北斗就知道这人问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事情来,赶紧过去一把把树拉起来,顺便替他向还真是一脸认真地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京本道歉说请别放在心上,他就是爱胡说八道。
“啊,但是要试试看吗?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人类的伤口愈合。”
京本不知道是较真还是觉得逗北斗好玩,总之没把北斗的话听进去,反而是回答了树的提问。
“那倒也不用,感觉有点不干净——其实我有洁癖来着的。”
树倒也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过他说话时大半时间视线其实落在北斗身上,很难不让北斗怀疑树的这个提问就只是为了给他做局。
“这样哦。那等以后有机会找到其他人试试的话,我再把结果告诉你好了。”
京本和树的脑电波似乎轻易地就对上了,这让北斗不由有些羡慕。还好他看得出来树对京本没有那种歪心思,所以不至于因此导致他们坚固的友谊产生裂痕。
在连拖带拽地拉着树回家的路上,听着树数落自己怎么就是学不会接住自己传过去的好球,毛遂自荐一句“那不然用我的伤口试试吗”从而一口气拉近与京本的距离,北斗一边在嘴上反驳说自己自有打算费不着树来瞎操心,一边在内心又给树的好友等级提升了一级。
北斗最近打了耳洞。
起因是京本突然送了他一对耳环。
准确来说京本也不是专门送给他的,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北斗,说如果他可以自留,或者转送给其他朋友,总之任他处置。
在给出第二个选项前京本的视线似乎在北斗干干净净的耳垂上停留了几秒钟,所以大概是出于善意而不想给没有打过耳洞的北斗额外的压力。至少这样想的话北斗自己会觉得更高兴一点。
“因为买回来了才想起来我已经开不了耳洞了。”
京本看着盒子里那对金色的耳环,不无遗憾地表示下单的时候自己必然是熬昼熬狠了,确认完是不含银的纯金材质后就放心大胆地点击了购买,甚至还给高地发了个消息要他有空上门来给自己开个耳洞。
结果高地一句“你确定要我带根银针上门吗?”就把京本的计划给粉碎了。
没来得及在成为吸血鬼前(虽然这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情了)在自己身上打点洞的京本,事到如今已经由于超强自愈能力而无法再像普通人类一样随随便便就能开一个小小的耳洞了。
虽然其实把耳钉改造成耳夹款就能解决问题了,但京本看起来似乎没想到这一层,北斗也就私心地没有主动提起,只是默默地收下了礼物。
并回家后就拉着树商量了半天,最终在树的倾力帮助下,赶在下一次上门拜访京本前打好了他前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去挑战的第一对耳洞。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担任京本责任编辑以来长期昼夜不分的作息影响了身体的自愈能力,北斗的耳洞虽然因为护理得当而没有什么发炎的迹象,消肿的速度却比预期的要慢上许多,以至于在约定的下一次商讨会的时间,他依旧只能两耳空空地上门拜访。
京本倒是没有对此表现出遗憾,反而是露出了像是有点惊喜又像是单纯惊讶的表情,然后像是一只好奇心旺盛的猫咪一样凑过去仔细观察北斗那还有点红肿的的耳垂。
“会痛吗?”
京本靠得有点太近了,说话时轻柔的鼻息像是猫尾巴尖儿一样轻轻扫过北斗的侧颈,让他难免有点心猿意马地在回答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还、还好。”
有过牙科助手经验的树在这方面虽然不算完全专业对口,但结合他本人在开耳洞这件事上丰富的经验与实绩,也算是相当可靠。
后半部分因为紧张和着急而突然语速飞快的补充说明不知道京本听清了多少,总之他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鼻音,然后几乎是和“可以摸一下吗”的许可征求同时就直接上了手。大概也是咬准了北斗不会拒绝。
毕竟北斗确实是不会拒绝的。被京本轻轻捏住耳廓的瞬间,他就像是被抓着后颈拎起来的幼猫一样乖乖地一动都不敢动,任由京本冰凉的指尖对自己的耳朵上下其手。
不知道很久以前,在京本还是普通人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体温,以及透着健康的血色的、不那么苍白的皮肤。
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的视线的北斗只能似看非看地盯着占据了自己视野大半的京本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塑般的后颈,试图通过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天马行空的联想上来控制自己几乎要跳出身体的心脏。
“!”
无果。毫无征兆地突然贴上来轻轻咬住了他发肿的耳垂的京本应该对此事负主要责任。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北斗甚至发出了人耳不可闻的惊讶声。
不知道吸血鬼还有没有保留着作为人类的七情六欲。从京本至今还没有放弃寻找转世的恋人这个角度来说似乎是有的,但从他能够这么不假思索地舔上(理论上)只是工作伙伴的同性人类的耳朵,似乎又是已经忘了人类世界对于亲密行为的普遍定义。
北斗努力想把自己的思维重心从落在自己耳朵上的那湿润柔软的触感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依旧是不太成功,他的大脑和身体一起不争气地因为数据过载而宕机石化。
“喂——北斗还活着吗——?”
最终还是京本的声音把他的意识从宇宙边缘捞回来。这罪魁祸首还像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似的,一脸认真地担忧着北斗的状况。
北斗这才如梦初醒的赶紧摇摇头,说自己只是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抱歉。”
京本于是很坦率地向他道歉,说自己只是突然很好奇,这才忍不住试了试。
“之前北斗的朋友——树不是问过吗,人类的伤口如果被我舔一下的话,会不会也能很快愈合?”
耳洞在某个意义上好像也算是一种伤口,于是自称从人类时代开始就是个行动派的京本决定试验一下。当然这只是京本嘴上说的理由,至于还有没有别的他没说出来的理由,北斗就不知道了。
北斗也暂时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他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京本的话反问,所以有愈合吗。
京本皱起眉心一脸严肃地又凑近他的两边耳朵分别观察了一阵,然后突然像个小孩子似的笑开了。
“有。虽然很对不起北斗和树的努力,但北斗的这边耳洞应该是白打了。”
他指了指刚刚被自己舔过的那一侧。北斗于是自己抬手去摸,在感受到落在指腹上的平整(但还残留着一丝微妙的湿润感的)耳垂触感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确实已经连一点点的胀痛都感觉不到了。
京本用完全不像是自言自语的音量计划起等这次的“小说家京本大我”的身份也用完后,下次干脆转行去当江湖神医,就专门买包治百病的神奇药(口)水。
北斗闻言的第一反应是劝他三思。个人信息非公开的畅销小说家不算罕见,但个人信息非公开的神医怎么听怎么像骗子。
这次京本倒是很听劝,点点头表示他的话确实有道理。
“但反正我的信息对北斗是‘大公开’的,那帮北斗愈合一下伤口应该没关系吧?”
他毫不客气地上手捏住了北斗的另一边耳朵作势要梅开二度。
“比起再挨一下——还不能保证一定能完美对称,北斗也觉得干脆恢复原样比较好吧。”
京本的语气太过不容置疑,反而是显得北斗支支吾吾地试图为那对耳环争取一下的努力有点小家子气。
“耳环而已,找高地帮忙改成耳夹就好了嘛!”
我觉得北斗果然还是和我一样不要打耳洞比较好。
——说服北斗的当然是京本的后半句话。以及那已经落在他耳朵上的、发凉的指尖触感,和不可告人的一点点私心。
至于他的那点私心会不会被吸血鬼读到,还是暂时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