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随身携带的日记本,很普通,和绝大多数人的本子没什么两样。每一页纸的顶端都留着写日期的空格和三个表示不同天气的小图标:☀️晴,☁️阴,☂️雨。于是在这里展露出一点点我的不同。无论今天是个怎样万里无云烈日当空的sunny day,我都会不假思索地在☂️的图标上打圈。
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我是松村北斗,目前在大学从事古生物相关的研究。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每天在学校和教工宿舍之间走同一条路,看同一排树。站在奔三这个人生的关口,我开始思考,在大学里继续做着薪资不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自己成果的研究是否值得。说实在的,我不清楚。我想,我固然是爱着古生物研究的,因而让我的何去何从更难讨论。今天下午刚刚收到昔日同窗传来的邮件,问我最近怎么样。没记错的话,为了和交往了五年的女友结婚,他在研究生毕业之后就离开了学校去商社里当上班族了——明明说过要一起继续研究古生物的……
而我呢?当下既不抱着住高级公寓的愿望,更没有什么恋爱结婚的打算——说到这里,教授的女儿里津さん似乎抱有这种意思,而教授最近也时常对这件事旁敲侧击——如果我想继续在学校里待下去,这是不是一个最优解?我不知道……
现在正是令人生厌的梅雨季。
空气里全是黏腻的水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这下,所有东西都和我一起在雨里了。
6月18日 ☂️
今天是我的生日,啊,离三十岁又近了一步。我大抵是抱着没有人记得的心情度过这一天的——但心底又无比期待有人能和我说一句「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不过呢,即便有人记得我的心情并没有特别愉悦。教授的女儿送了我生日礼物,是一条领带,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唉……好麻烦,还得回礼才是。
说说别的。今天在回家路上发现街角新开了一家花店——这条街上多久没新鲜东西出现了?老板还送了我一小束花,真是个怪人啊。
姑且算是陌生人送的生日礼物^^。
松村北斗的生活很规律,无外乎在学校与教工宿舍之间两点一线。教工宿舍离学校不过两条马路之遥,这么多年来街上哪里有什么早已烂在松村北斗心底。毫不夸张地说,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今天的回家路上,他也照例一手夹着公文包一手捏着新一期期刊阅读——毕竟不用看路,省出这点时间干点别的多好。正当他准备拐弯时发觉有些不寻常。
「喂!小哥!要买花吗?」一个略微沙哑却不失轻快的声音被风送到松村北斗耳边。明明知道这声音的主人一定就在咫尺之内,他还是产生了从极远处传来的错觉。
松村北斗放下手中的文件。啊,这个转角居然突然冒出一家花店。店面不大,簇拥着北斗说不上名字的各色花朵。整个花店的主色调是轻浅的淡蓝色,头顶延伸出一个金黄的篷,带来一种明媚的感觉。就好像……一个晴天,和松村北斗从来无关的那种晴天。
见北斗没回应自己,男人索性从一堆一堆的花束后钻了出来,凑到北斗面前。「小哥啊,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北斗一愣,对着眼前突然冒出的男人点了点头。这就是声音的主人。松村北斗没见过这么瘦的人,一件灰白色的背心随意挂在他身上,一根手指粗细的项链斜在他突出的锁骨前面坠着。他朝着松村北斗笑。棕黑的头发乖巧的盖住前额,其下的眼睛却亮极了,亮得北斗心口发烫。右耳的十字架耳环一晃一晃,左耳还带着两个耳环和一个小巧的耳钉……
这人,真是花店老板?
男人重新钻回花堆里,随手摸出一支白郁金香和两支北斗叫不出名的雾霭蓝色的花,把三支花分别插进三个透明小玻璃试管里,再用细麻绳将试管并排绑在一起。北斗看着男人流畅娴熟的动作都忘记自己已在这里驻足了很久。
「怎么样?香豌豆很好看吧。」
原来这种蓝色的花叫香豌豆,松村北斗暗暗记下。他从没见过这种包装方式。「很好看。」他是真心的。
男人又笑了起来,弯弯的眼角聚起细纹。他把花塞进北斗手里,「多换水的话,香豌豆可以开一段时间。我叫樹,欢迎你常来。」
同窗又发来了庆祝女儿周岁生日派对的邮件,末尾写着“お気軽にどうぞ”。松村北斗读了一遍,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桌上。那封邮件已经在他的回复列表里待了好两天,没有任何未读标记,也没有被删除。他知道自己应该回,但他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确实打开它来回复。他需要处理这件事,只是还没有找到开始的方式。
田中樹正在一堆纸箱和大玻璃瓶后面埋头修建花枝,身后好像传来了什么人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啊,是你,小哥。」
松村北斗站在黄色的顶篷下,照样提着他的公文包,微微点了点头:「我是松村北斗。」
「北斗……北斗。」田中樹微笑着站起身,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几下手,「北斗想要买什么花呢?」
「要去参加一个同学孩子的周岁派对。」北斗还站着那里,轻声说。
田中樹想拉过他的手,又怕自己手上沾的泥和水弄脏他的西装,只好抬起手招呼他走进店里。松村北斗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跟在他身后,生怕碰倒地上瓶瓶罐罐里簇拥着的含着露珠的花朵。
樹抱着胸看了北斗一会儿,又盯着花看了一会儿。修长的手臂在花瓣与叶片之间穿梭——白郁金香、一点浅粉的康乃馨、几支尤加利叶——自然,这些名字都是从樹的嘴里知道的。樹把他们抱在一起,用浅色的纸,没有过多的装饰。
郁金香是「我来了」。
康乃馨是「祝你健康」。
尤加利叶,樹顿了顿,抬头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松村北斗,「是『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待在那里就好。』」
松村北斗看着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付完钱后拿着花出去。走出几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花茎在浅色纸里安静躺着,没有标签,没有卡片,但他知道那每一支花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故事。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待在那里就好。
松村北斗站在红绿灯前,反复咀嚼尤加利叶的花语。好奇怪,他怎么会说这个。可能单纯比较搭?
绿灯亮起,松村北斗甩下了脑中的思绪快步向前。
周岁派对比松村北斗想象中的轻松,他只是平静地与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旧。而更让他心情愉悦的是那花束受到了他女儿的喜爱,抱着不愿意撒手。
似乎,一切也没那么可怕。
踩着夜色回到家附近,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操纵着松村北斗走到了那家花店附近。花店的玻璃门已经紧闭,窗帘拉紧,缝里隐隐约约透出几丝亮。
回头再谢谢他吧。
或许会捎上几支尤加利叶。
虽然总说自己生活在雨里,但当雨在自己预料之外下起来的时候,更多的是烦躁与不安。
梅雨季就是这样,在松村北斗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毫不留情面地往下砸。
糟了,走得太急,忘了带伞。松村北斗狼狈不堪的把文件卷进了公文包里又把公文包举过头顶。阳台上的衣服又要淋湿了。
回家的路泡在水里也仿佛没个头。
「喂!北斗!」
正当松村北斗生无可恋地踩着进水的皮鞋跋涉的时候,一个耳熟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樹。他拿着一把蓝色的大伞从街尽头的花店跑过来,把伞举过松村北斗的头顶。
雨短暂地在松村北斗周围停下。
樹很自然地扯着他湿了了袖子把他带回了花店。不知是不是松村北斗的错觉,花店里的空气浸满花香,完全闻不到下雨时的那种潮湿味道。
田中樹给他张罗出一把椅子,递上干毛巾和一杯热茶又绕回花堆里忙活。「等雨停了,北斗再回去吧。」
「嗯。」松村北斗双手捧着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看着花丛中时隐时现的田中樹的棕黑色脑壳发愣。明明可以先问樹借把伞,明天再还给他就是了,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似乎格外贪恋这方小店的气息,就是想多留一会。
樹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整理一大把散落的满天星。动作不紧不慢,一根一根把细碎的白花从杂枝里挑出来。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卸掉了什么北斗从未察觉的东西。北斗忽然觉得,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背影,和平时笑嘻嘻凑过来递花的樹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真实的樹。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移开目光。
「雨……下个没完。」
田中樹听到他的话站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店深处的角落拿出点东西,走回松村北斗面前蹲下。田中樹左手拿着一块白麻,右手团着些包花剩下的报纸。他转转手腕用布盖住纸团,用黑色的细绳扎紧,又拿出一支黑色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是斜着的,眼睛看起来也不一般大,像是画它的人没怎么认真,又像是过于认真而画不直。
「送给北斗了,」田中樹还蹲着,右手递出那个长相随意的晴天娃娃,用上目线看着北斗。「下雨天挂上试试吧。」
松村北斗偏了偏头,「不应该等雨停了再画笑脸吗。」
田中樹愣了愣,「是这样吗。」
松村北斗被逗笑了,伸手接过那个略显粗糙的晴天娃娃,握在掌心之间摩挲了一下,白麻很软,「谢谢了……樹。」
松村北斗没把晴天娃娃挂在窗户上,而是挂在自己的公文包上,把娃娃塞进包里,偶尔露出个白色的角。
松村北斗离开花店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他本来想回头再说句谢谢,但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他发现包上多了一点重量——是那个娃娃。伸手捏了捏,白麻是软的。又折返,想问问樹明天几点开门。
门没关紧,留了一道缝。北斗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按在桌上揉成一团。他下意识停住了。
樹背对着门,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皱了。他的肩膀绷着,和白天那种松弛的姿态完全不同。头顶那盏阳光一样的灯照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北斗觉得那个光没有照到他身上。
樹把信揉得更紧,却没有扔掉。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按住自己的眉心,停了几秒。
北斗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雨里。
第二天北斗再来的时候,那封信不见了。樹还是笑嘻嘻地从花堆后面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今天新到的洋桔梗。
北斗接过花,低头说了一句:「樹,你如果有什么事情……」
话没说完,他看见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
「没事啦。」樹说。
「樹也有烦恼的、不愿说的事情。」松村北斗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和我一样。」
北斗开始试着带一些东西去花店——比如把研究室里捡到的漂亮石头悄悄放在柜台上。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他给北斗扎的花束里多了一小枝白色的洋甘菊。
那天松村北斗被叫到教授办公室。教授坐在桌子后面递给他一杯茶,说:「关于里津的事情,我听她说了,我也察觉到一点。」
北斗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教授继续说:「我不会干涉你们年轻人的私事。但是松村くん,下个学期的研究员名额,学校那边批下来的人选有限。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有关系总比没关系好。」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但北斗听懂了。
「你是个好学生,做事也踏实。但学术圈不只看这些。」教授把茶杯放下,「你还有时间再考虑一下。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那之后的两天,他都在想这件事。有时盯着桌面的怪诞虫模型也会想到它。虽然想的不算多,但一直摘不干净。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松村北斗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慢悠悠地离开办公室,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去。今年的梅雨季格外漫长,到现在也丝毫没有休止的意思。所幸,松村北斗今天有记得带伞。
「松村くん。」
非常令人意外,教授的女儿居然站在校门口叫住了她。「……里津さん?」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穿着一条向日葵黄的连衣裙,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一阵。
她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信封,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这是……父亲落在家里,让我转交给你的,下个月学会的资料。」
北斗接过来。但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她多停了一秒,然后轻声说:「……其实我今天本来想问你另一件事。」
雨落在周围的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声音很轻,感觉要被响亮的雨声盖过,「最近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我想和松村くん一起去。今天方便吗?」
松村北斗看着她站在雨边沿的位置——她的裙摆颜色很明亮,不像是她常穿的,像是为抛出这个问题特地换上的。松村北斗认识她已经很久了,久到他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的语气是平稳的,她在等一个答案。
松村北斗想过怎么回答,但始终没找出一个完美的满分解。他发觉自己的沉默太久了,而这沉默的本身已是一种回应。他鼓起勇气,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抱歉,我已经有约了。」
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有约——他已经养成了一个除他之外微不足道的习惯,每个前一天都和明天的自己约在了街角的那家花店。当然,这件事,樹不会知道。北斗只是在心底为这个位置空出一个间隙,而现在自己正在使用它。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松村北斗的脸上倏地滑落,停在松村北斗公文包里漏出的一角白色。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抬起来,声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松村くん……最近是不是经常去那家花店?」
北斗低下头看那白色的布角。他没有否认。
沉默了一阵,她笑着点了点头,「那家店的花确实很好看……下次看到合适的花,能帮我带一支吗?」她转过身,裙摆在雨里暗了一度。松村北斗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回应,黄色的身影就在雨幕之中模糊了。
「北斗……今天晚了十五分钟诶。」
正当松村北斗低头在雨里赶路的时候,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叫住了他——田中樹穿着一件围裙,正坐在花店门口,托着下巴看着他笑。
本想今天不来这里了。
「今天遇到了一点问题。」松村北斗还是收起雨伞走进店里。
「嗯?什么问题?」
松村北斗深吸几口气,把他和教授女儿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田中樹一边做自己的事情,一边时不时「嗯」几声表示自己有在听。待北斗终于把自己的纠结一点点吐露干净,樹朝他走过来,手里捧着几支明晃晃的向日葵。
「这是今天新到的喔。」田中樹顿了顿,「送给北斗,希望快点天晴。」
松村北斗迟疑着接过,不由得笑了几声,「这种东西有用吗?上次的晴天娃娃也没什么用呢。」
「才不是这种东西,」田中樹语气认真,弯下腰,轻轻抚摸花瓣上的水珠,「在天晴的时候,向日葵永远注视着太阳。但它也可以接受仰望,做阴天的太阳。」
「还有,如果这些都不起作用的话,」樹直起身子,又顿了顿,注视着松村北斗的眼睛,格外认真,「那,换我来做北斗的晴天娃娃?」
他……他怎么会说这些。空气凝固了几秒,松村北斗又低下眼,缓缓吐出,「雨是下不完的。」
「在雨季没有结束之前,晴天娃娃也会一直在的。」
很久没在学校里见到里津さん了,教授对这件事似乎也不再有什么表示,她的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虽然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对我的未来会产生什么影响,但这似乎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体面结果了。
那天晚上回研究室收拾东西,我拿起怪诞虫的模型。它已经在岩层里待了五亿年,等一个人把它剖开、辨认、命名,却又被错认了半个世纪。我忽然想,没关系,我也可以再等一等。
所以,我还是决定留在学校,我果然还是无法割舍古生物研究啊。如果能一直做下去就好了。
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从研究室到宿舍那条走了快十年的路,我好像开始数还有几个红绿灯到那个转角了。以前从来不会。
这算什么呢。我还没想好怎么称呼它,但每次走到黄色顶篷能看见的范围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快一点点——这个我倒是注意到了。
另外,樹有时候会拿着花来接我下班,还煞有介事地穿上西装把刘海用发胶做个造型。露额头倒也蛮不错的啦,只是这样真的不会影响生意吗?我问过他,但他笑着说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但是接北斗下班只有这么一会呀。唉,随他去吧。
话说,樹之前送的那个晴天娃娃已经有点破旧了,他说要再做一个呢。想必也是这样的丑丑的笑脸。
最近天气很好,一直是晴天呢。
我想,以后也会是吧。
最后的最后,松村北斗还是在☂️的图标上打了个圈。在日记上记天气这件事,除了他自己,现在还有田中樹知道。
晴天来了,就得把晴天娃娃扔进河里漂走吧。不要这样。
松村北斗合上日记本,桌边是田中樹今天给他带来的花束。蓝色的长串是飞燕草,奶油黄色的是花毛茛,还有一支亮橙色的百日菊。
田中樹说过,这个颜色代表「晴朗的心情」——像阳光一样,不用理由就能亮起来。松村北斗记得。
已经不用樹再向他一一介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