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些矛盾爆发得看似莫名其妙,实则不无道理。
比如这天晚上髙地優吾洗漱完毕,边抹化妆水边进卧室,只见某个最近沉迷健身的家伙歪在床上刷视频,福至心灵般随口一问:
“我说,你怎么从来不跟我去健身房?”
“嗯?”床上的人懒洋洋答应一声,像是没听清。
“问你呢,怎么只跟杰西去,从来不跟我去健身房?”
“因为想练成杰西那样啊。”
“真的假的?”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骗你干嘛。”樹放下手机翻个身,单手支着脑袋看过来,“髙地喜欢吧?杰西那样。”
不太对劲儿。没敢贸然接话。
“我真的很擅长练上肢哦,看!”说着举起一条胳膊展示,“今天我们又量了围度,马上就能追上杰西了!”
夸奖的话还没说出口,对面又接上一句:“反正髙地就是喜欢这种身材的嘛。”
“谁说我喜欢这样的?”
髙地在脑子里飞速把这几天跟杰西的互动过了一遍,自认为没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
“欸——不喜欢吗?以后髙地就可以挂在我胳膊上了哦,每次摸到杰西的肱二头肌笑得都很好看呢!后入的时候也会更安心吧?没准儿还有可能把我当成他?现在需要撑住你的姿势完全没问题!体力应该也变好了,可惜胸肌还不太行,抱歉抱歉,等我再多跟杰西练一练……”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要把你当成他?阴阳怪气得让人火大。
“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呀,不是你问的嘛。”樹盯住自己的手指甲,不算长,但可以剪了。
髙地自诩不是多么有耐心的人,本就不多的好脾气几乎全留给了工作,面对如此明显的挑衅奉陪三个回合已是极限,没有再迁就他的道理。
“不能好好说话是吧?起来,拿皮带去。”
床上的人垂下眼睛,像是早已料到,分不出情绪地答应一声,下床往工具间去了。
皮带啊。这么生气啊。
2
回来时髙地已经把靠垫枕头摞在一起摆在床沿,左右交替活动手腕。樹沉默着把皮带递给他,扯掉睡裤趴到靠垫上,屁股架到髙地趁手的位置,脸埋进胳膊里。
这种一句废话没有的情况十分罕见,髙地甚至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对折好皮带点点面前圆润的部位。
“撤回吗?”
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声音听起来有点远,“这么好,还能撤回呢?”
他心情不好,且不愿意说。不说还变着法儿讨打,没有不满足的道理。
“腿分开。姿势还要从头教?”
无论多少次,分开腿挨打总是令人难堪的。樹做完几秒心理建设,刚把腿分开,髙地的皮带就抽了下来。一连三下,抽在相同的位置,臀峰火辣辣地燃烧起来,烫得樹扬起脖子呻吟。
没有热身的皮带真难捱啊。
“才刚开始呢。”
髙地语气平静,一下接一下挥舞手臂给樹身后上色,这种状态的髙地下手不能说最重,也排得上前三。三指宽的牛皮皮带几下就能将屁股覆盖个遍,两三轮过后,已经变成均匀的大红色。
樹咬牙忍痛,堪堪保持住姿势,弓起背忍得上半身微微发抖。髙地从来没有禁止过他喊疼,可今天这顿确实是犯贱讨来的,也不好意思嚎得太大声。
“呜……”得到充分照顾的屁股逐渐疼得让人想躲,后续砸下来的皮带如同给两团软肉泼上热油,灼热、酸麻、发胀,痛感在皮肉下翻涌,新鲜的疼还在随时炸开。
“体力好了,耐力倒变差了?”冷汗顺着樹的脖颈滑下,髙地心里明白这不怪他。小打小闹用不上皮带,何况自己本没想打太多,从第一下开始几乎就没着收劲儿。
不停还好,一停更剧烈的疼才真正翻上来。樹感到身后一道道檩子正迅速肿高,胀痛连成一片刺激着神经。破空声再次响起,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短暂脱离控制,条件反射般向一旁滚去。
髙地一惊,挥起的皮带收不住力道,又怕抽到腰,只好强行改变轨迹往床上甩。皮带砸到床单,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不错,皮带都敢躲了。”髙地攥住扭到的手腕,小幅度绕圈。
樹从枕头上滚下来的瞬间就知道完了。侧躺护住身后,一时间冷汗出得更凶,想求饶拉不下脸,想揉两下又怕激怒髙地,心里埋怨自己真是太久没挨这都受不住,另一方面也觉得今晚的皮带着实疼得出奇,抿着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出一个“疼”字。
没有挨打的心情就不要上赶着讨打啊。手腕刺痛还在,弄得髙地开始不耐烦,怼起人来也更刻薄。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樹一条胳膊虚虚搭在腰上,这个姿势让下体一览无余,虽说气氛严肃完全激不起情欲,但多少还是有点害臊,悄悄缩起身子挡挡。
“想不出来了?那我问问,皮带躲了怎么办?”
“别……”樹眼中哀求尽显,连摇几下头,“不要重来。”
“嗯,还有呢?”髙地不为所动。
“我……明天还要录节目。”准确地说是今天。
“我也要,所以没那么多耐心大半夜揍你。快点儿,重来还有呢?”
“……翻倍。”
“趴回来。三——”髙地用皮带点点枕头。
“我不躲了,就这一次,别这样……行不行?”声音越来越小。
“二——”
比求饶更丢人的是鼓起勇气求饶却被一把驳回。
还有什么好说的。樹在报出“一”的同时挪回枕头上,赌气般利索地塌腰耸臀,双腿微分,将已经红肿一片的臀峰保持在全身最高点上,姿势完全符合髙地的要求,标准又漂亮。
指不定怎么骂我呢。髙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打多少了?”
“不知道!”
“38。凑个整,还有12下。”没计较他的态度。
听到数字樹也愣了,确实不算多,打得比这狠的时候有的是,那怎么会这么疼?同时暗暗庆幸,重来加翻倍恐怕白天真要请假,不禁恨自己非今天招他干嘛。话说回来,十多下需要这么凶吗?合着刚才就为了吓唬我吗?
心里腹诽得起劲儿,身后皮带猝不及防抽下来。臀肉上一波接一波的疼被重新唤醒,痛感变成另一种锋利,第一下就逼得人想尖叫。可数目已经免掉这么多,没有再放水的道理,樹只好苦苦熬着,期待时间快点过去。
终于12下打完,床上的人面色惨白,一头一脸的汗,身后突突地疼,像是惩罚还没结束一样。努力放松下来,趴在枕头上大口喘气。
“疼痛有助于思考,我认为你现在需要一些时间思考,想想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要睡了。”
这是髙地第一次打完没有揉伤、没有上药、没有任何aftercare,更过分的,还下了一道逐客令。
樹闻言把身子从床上撑起来,胡乱擦一把汗,不顾身后剧烈的疼,拿起睡裤径直往客房走去。
房间的主人要睡了,在这屋里多耗一秒,都是一种羞辱。
他们一个气对方脾气来得没头没尾一味讨打什么也不说,另一个嫌对方手太重搞冷战对自己的情绪毫不在乎。同样吃软不吃硬的两个人,如果没有一方主动低头,迟早会撞得两败俱伤。
3
“喂樹,你不能总练上半身啊!”
“哎呀知道知道,下次!下次一定练腿!”樹站在镜子前做哑铃弯举,大部分动作今天做不来,没必要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
“切,每次都这么说。”肩宽腰窄身材挺括一身安德玛的队友笑话他。“话说你这汗也流太多了吧?今天不舒服吗?下午也很累的样子。”
提到这个樹就郁闷,下午在服装备选里挑的是最宽松的裤子,还是因为疼到走神儿被滨田先生逮住连踹两脚。本来只有一脚的,扯到身后的伤没忍住“嗷”一嗓子,气得人又补上一脚。最后被他以“没睡好”为由一通撒娇糊弄过去,好处是喜提主持人休息室超大沙发补觉。
要不这一天可够受的,不光要时刻提防被人发现,必须坐下的时候也不敢坐实,全靠腿撑着,没进健身房已经浑身酸痛,身后更是碰都碰不得。
眼下既然杰西问了,身边又没别人,告诉他也无妨。
“那个,屁股疼。”
“……Angry sex?”
樹好笑地撇了杰西一眼,“想什么呢?这词儿倒是会的多。”
回过头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虽然没有刻意锻炼下半身,但干什么核心都得收紧,胀痛一直没断过,只不过能忍住不叫出来罢了。
“他打的。”
这俩人平时玩什么队友不至于完全不知情,不过没刻意打听过。最好奇的恐怕要数杰西,碍于礼貌和分寸,涉及隐私的话题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他知道樹偶尔会跟北斗或大我叨叨,倒没多想,自己确实不适合成为讨论二人生活的对象。
“你又招他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招的?我招他干嘛?他脾气多差你没点数?”樹咋咋唬唬瞪他。
“抱歉。”杰西垂下眼睛。
这办法也就能唬住杰西,但凡换一筒,只会“哦”一声继续追问,“所以你招了吗?”
问到这一步田中·狐狸·樹才会错开眼神,老老实实坦白——“招了。”
4
另一边髙地终于也结束了拍摄。一整天经纪人恨不得离开三米远,弄得他好气又好笑,想喝口水还得伸半天手等人小跑过来。
“怎么?怕我吃了你啊?”
稍小几岁的经纪人无语得很,您不看看自己的脸色,离开镜头黑得像锅底,想吃的恐怕另有其人。
“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髙地正笑眯眯跟工作人员打招呼,走过人群轻嗤一声,“这么明显?那刚才拍的?”
“没问题!”经纪人夸张地双手比划OK,“拍的没问题!”
无心解释,话题急转,“狼少年也收工了吧?樹呢?回家了?”
“我问问……拍完了,樹君和杰西君好像一起去健身房了。”
“哈?”髙地猛地拔高音量,眉头紧锁,手上的塑料饮料瓶被捏得咯咯作响,“干什么去了?”
“健……身房啊,每次他俩一起收工不都要去吗?”
七窍生烟大概不过如此。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走吧,送我回去,开快点儿,到停车场就行了。”
经纪人也被他吓了一跳,马上开始收拾东西,尝试着缓和气氛。
“晚上有安排?”
“嗯,逮猫去。”
5
深夜无人的高层健身房,手机铃响得异常突兀,杰西拿起来,疑惑地举给樹看。
“接呗。”后者撇撇嘴。
电话接通对面一句客套没有,甚至连名字都没报。 “我在地库,十分钟,让他给我滚下来。”
杰西一句话没插上,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答应一声用客气些的方式转达。
“别理他。”樹又举起哑铃,今天出的汗实在有些多,多半都是疼的,滑进眼睛里,沙得眼睛也疼。
杰西一脸尴尬,他还没挂。
果然电话那头听个正着,髙地怒极反笑,“把手机给他。”
下一秒机主无辜地将手机送至樹面前,樹没辙,擦擦脸上的汗,接过手机贴到耳边,把声音压到又软又黏。
“喂?パパ?”身边某大型犬的狗耳朵狗尾巴飞速耷拉下来。
髙地正在气头上,没闲心琢磨他为什么改口,“叫什么也不管用!你手机呢?怎么不接电话?到底想干嘛?”
“锁柜子里了。”避重就轻挑出唯一能回答的问题。
杰西多少能猜到俩人在说什么,瞪大眼睛看看樹,又看看倒扣在跑步机上的手机。
鬼才信。髙地翻个白眼。
“犯什么病?嫌不够疼是吧?我昨天就应该……”
“停!停停停别说了,我下去,我下去行了吧。”
“十分钟之内下来,超时你自己看着办。”
樹把手机还给杰西,随意做两下拉伸,开始慢悠悠整理器材。无论是站着弯腰还是蹲着都会扯到身后的伤,索性跪下来擦哑铃。
“你不赶紧去冲个澡吗?”
“没事儿,他知道我十分钟肯定收拾不完,故意的。”
杰西不理解这是什么情趣。
“那超时……会怎样?”最后一句不小心听到一点。
樹停下手,抬头玩味地望向好奇又躲闪的大个子,勾勾嘴角。
“小孩儿少打听。”
6
被这么一闹,杰西显然无心继续,收拾好跟樹一起往储物柜走。一边磨磨蹭蹭从柜子里拿东西,一边偷偷打量被柜门挡住的人。
“想看?”
樹平视前方,目光淡然,取出干净衣服关上门。杰西搞不懂他是怎么注意到自己的。
“没!没有!不是!抱歉……”立刻慌乱地道歉,甚至没问樹指的是什么。
“那一起洗吧。”
杰西来不及怀疑樹为什么这么疼还要来健身,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么多私事,更来不及细想怎么就手脚不听使唤地跟进了狭小的单间浴室。他自以为密不可宣实则世人皆知的心事正被加以利用,一步步被那个狐狸一样的笑容带进了沟里。
他太想成为play中的一环了。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转个身都能碰到彼此的浴室里,壮实不少的男人背对他小心翼翼褪下运动短裤和内裤,露出肿胀不堪、青紫中泛起血点的臀部。杰西听到自己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这是他打的?髙地打的?那个髙地?”
“不然呢?”樹无所谓地笑笑。
“为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对你?樹你不能……”
“杰西,杰西,安静。”樹把食指竖到唇前,示意对方冷静,“我允许了,我自愿的,我不同意他是不会碰我的。”
杰西盯着樹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意思,他似乎听到樹轻飘飘地问,现在还羡慕我吗?与此同时眼睛里又透出炫耀意味十足的笑意——
羡、慕、我、吧。
真的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他忽然无法直视这双眼睛。
“硬了?看我这样?”樹在掌心打出泡沫,戏谑地往杰西身上瞄。
是也不是。这实在是一个太容易想入非非的场景,杰西难得窥见二人世界的边角,忍不住把口子一点点撕大,髙地教训人时是什么样的?这算是前戏吗?算的话视频里好像不会到这种程度?樹疼吗?多疼?他们做这一切是什么心情……问题太多,想着想着,杰西有点真情实感地代入了。
“樹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俩,估计撞号了吧。”
“喂!”耳尖到脖子都红透了。他当然不能说如果对方是髙地自己未必不能改。
樹笑得更开心,“你看,说了又不乐意。”
接着用沾满泡沫的手指握住杰西的下体,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就这一次,今天我可是大放送了。”
杰西一边承受良心的煎熬,一边在温柔却精准的套弄下舒舒服服射了出来。樹摘下喷头将两人冲洗干净,眼睛弯弯的,像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我帮你?”杰西见小樹也微微抬起头,试探地问。
“想都别想。你让我多活几天吧。”
“这……也会管吗?”
“管啊。管得死死的。”
樹身后的伤显然已经唬住杰西。可他不知道,疼,只是髙地众多手段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洗完了吧?洗完先走,我要开冷水了。”
“肌肉喜欢热水……”
“哎呀知道,啰不啰嗦,肿成这样再浇热水待会儿我都走不到他车上。”
“杰——西——”
浴室门关紧前传来一声呼喊,杰西拉开门,樹正用冷水直接冲向下体,双眼紧闭眉头拧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痛苦。
“保密。今晚的一切,对所有人保密。”
杰西答应下来,没等樹洗完,径自离开了健身房。
7
樹一瘸一拐找到髙地的车时,刚洗完澡的身子又疼出一身汗。拉开后车门把包扔进去,再探进副驾打个招呼,主要是想瞧瞧司机的脸色。
髙地一条胳膊架在车窗上,盯着出口指示牌发呆,没有回头的意思。
“抱歉。”
“几点了?”声音平静得出奇。
伸出手表看时间,他晚了将近20分钟。
“抱歉。”又是敷衍占多数。
接着小心翼翼把自己塞进副驾,试图只用左腿着力把屁股悬空,嘶嘶哈哈系上安全带,顺便留恋地瞥了后座几眼。张张嘴,最终选择别扭地维持现状,什么也没说。
驾驶位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转正身子,从后视镜里看完这套可以用笨拙形容的动作,然后吐出冷冰冰两个字——
“坐好。”
樹突然有点恨,恨自己刚才竟存有一丝侥幸。气鼓鼓地拽着车顶拉手调整姿势,狠下心端端正正压到座位上,经过一天蹂躏的伤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咬到舌头,忍不住“啊”了一声。
髙地终于肯赏脸扭过头来,检查姿势一样仔细打量,见樹还死死拽着扶手,眉头皱得更深。
“手,松开。”
说完这句便发动车子往外驶去。
髙地也不知道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的半小时里他本以为自己冷静多了,看到这家伙明显比早上更严重地瘸着下来,火儿一下子又飙到头顶。髙地甚至想好了,如果樹老老实实讨个饶说太疼了、能不能去后座,训两句就放他去。结果呢,什么也不说,又是什么也不说,行,看你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开过第一个减速带的时候,即使髙地已经放慢车速,樹还是疼得一哆嗦,下意识拽住扶手,咬紧的牙关里漏出一丝呻吟。发现身边人看过来,赶紧把手放下,嘟囔着道歉,强迫自己坐规矩些。
其实髙地只是听到动静条件反射,被误会也懒得解释,从储物格里摸出个东西丢到樹膝上。
是一盒草莓味蛋白饮料。
“不用,我……”
“喝了。要不晚上你撑不住。”
晚上?晚上要干嘛?樹苦笑着给纸盒插上吸管,清甜的草莓味溢满口腔,与车内的低气压毫不相配。他不是没想过今晚又是一场狂风暴雨,毕竟髙地看起来气得实在不轻,可就像刚才一样,纵使一切都是当事人主观故意,依仗爱与被爱的关系,仍屡次三番幻想得到宽大处理。特别是今天,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已逼近红线,髙地没准儿比他更清楚,却不想放过他。
再一再二不再三,今晚务必不要抱有期待。
8
健身房离家不远,不堵车十来分钟就到,当然某人的体感很难评。
停好车髙地干脆利落地拔钥匙下车,从后排拽过运动包,抱着胳膊杵在车前等樹磨磨蹭蹭挪出来。
樹长这么大头一次将“疼麻了”具像化,下车虽比上车容易,下肢发力那一下也挺要命,差点控制不好力道跌回副驾,造成今天数不清的第几重创伤。他深呼吸稳住步子,尽量正常地向前走,压到麻木的肿痛部位被重新唤醒,争先恐后叫嚣起来,腿一软一个踉跄。髙地皱眉刚要去扶,被樹侧身避开,手心里多出一个捏瘪的软饮包装盒。
这小子。
于是髙地老父亲黑着脸挎着包攥着可燃垃圾,跟在挨了罚耍脾气的小朋友身后上电梯,快到家门口才紧走两步到前面开门。
随着房门在身后关上,樹终于长舒一口气,这几步路他走得板正又用力,甚至比平时还快些。一天下来已逐渐习惯身后的胀痛,滚烫的部位不断延伸,弄得他轻飘飘晕乎乎的。好难受,走路难受,站着难受,靠墙也没好到哪儿去。瞥一眼沙发,满心都是好想躺上去,忍痛和伪装实在太消耗精力,如今疲惫疯狂涌来,直叫人双腿打颤,脑袋空空,无法思考如何应对恋人未知的怒气。
横竖躲不过,赶紧结束吧。
樹单手撑在鞋柜上借力,勉强扯起一点嘴角,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
“现在打还是待会儿打?”
弯腰换鞋的髙地闻言一愣,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只觉得槽牙都要咬碎。
深吸一口气默数三个数,把鞋放进鞋柜——不管用,完全冷静不下来——转身握住撑在鞋柜上的手腕,樹吓得闭了下眼,再睁开发现髙地正眼角发红死盯着自己。
要不我还是闭上吧。
心里这么想,奈何离得太近,还是顶住压力回望过去。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正经直视对方,气氛怪得像捉奸现场。
脸色好差。两个人同时感慨。
下一秒整棵樹被髙地牵住手腕带进怀里,下巴差点儿嗑到锁骨上。
欸?
本以为要把自己转过去方便动手,甚至屏住呼吸做好准备忍痛,谁能想到恶狠狠来这么一出。怎么意思?先给个甜枣再来一巴掌吗?樹僵直身子不敢动。
“笨死算了。”髙地贴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声音涩得樹喉头也有点痒,“你就想不到一个不折磨自己也能折磨我的方式吗?”
说完这句,一贯承担安抚工作的稳重男性把额头抵进樹颈窝不动了。呼吸急促而凌乱,轻一下重一下毫无规律可言,樹听了一会儿耳畔被放大数倍的呼吸和心跳,发现环在自己腰上的小臂正微微发抖,冰得吓人。
“我说……”
“安静。”
樹只好一动不动充当抱枕。
9
田中抱枕一当就是小十分钟。
等髙地呼吸慢慢平稳,樹试探性地把手轻轻放到他背上,见人并不抗拒,放下心捋了两把。
“好啦,怕了你了,花样儿真多。”
“没有你多。”看来还嘴的速度也恢复正常。
“我以后不这样了。”樹哪舍得再跟他犟,偏头看向肩上的后脑勺。
“可信度为零。”
“真的。这么一会儿我就够难受了,今天你应该……更不好过吧。”
身上的伤再疼再吓人,似乎也没有此刻心里堵得慌。樹道歉的话说过无数,却很少产生浓烈到堪称愧疚的情绪。他知道髙地纯萃是气的,自己一切所作所为也确实是为了激怒他,可真把人气到呼吸不畅心咚咚直跳,又实打实后悔了,反思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
髙地把头埋在颈窝里左蹭右蹭,哑着嗓子开口,“你知道我去健身房的路上,一直祈祷电话不要响、不要响,万一你受点伤……”
“哎,这不好好的嘛。”樹有点心虚,那时自己在干嘛?忙着逗狗?
没叫疼不意味着不疼,比起刚进家门的头脑混沌,樹此时清晰地感受到体力每分每秒在流失,他一直僵着身子没有回应髙地的怀抱,甚至承担了部分髙地贴过来的重量,现在真快站不住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打晃,还硬挺着不来靠他,髙地自然十分不爽,直起身子搂住腰,强行把人带过来一点。樹正好借这个台阶松下劲儿来,连带重心老老实实放到髙地身上。
“值吗?就为了气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樹趴在肩上没吭气。
“不去接你打算几点回来?是不是还要跟杰西去喝个酒?”
“去不了。那得坐着。”自知理亏的人小声嘟囔。
髙地气笑了,“你还知道疼啊。”
这个姿势给他一巴掌着实顺手,髙地扬起胳膊,结果只是狠狠揉了几下头发解气。
“你打吧。或者……干什么都行。”
好么,超绝不经意拱火。髙地这回没犹豫,直接抽在屁股上,同时尽量远地移开脑袋,以防被叫声震聋。
“全白说是吧?你现在能干嘛?明天不上班了?”
“那怎么办,我说话你又不信……”
他还委屈上了。
“听好。”髙地把人从自己肩头掰下来,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接着右手覆上樹胯下,轻拍两下绕到身后揉捏。
“这儿,还有这儿,你身上的疼只有我能给,记住了吗?”
板起脸训人的髙地气场强得可怕,瞳仁深邃像是能把忤逆的人吸进去。樹又疼又怕,根本不敢看他,被圈在怀里没处躲,只得呜咽着往他身上窜。
“呜,疼疼疼!daddy!轻点儿……”
“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跟此时的疼比起来,罚坐简直不值一提。樹紧紧搂住髙地,下巴架回肩上一抽一抽地倒气。
“パパ?”髙地这才停下作恶的手,模仿某人叫他的语气。
……什么时候了还玩这个???到底是爱听不爱听啊???
樹吸吸鼻子,觉得如此破坏气氛实在羞耻,幸亏看不到脸,心一横,眼泪汪汪地凑到髙地耳边小声重复。
“パパ。记住了,パパ。”
10
髙地任人抱了一会儿,见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拍拍后背示意樹起来。
“别高兴太早。待会儿得把伤揉开,看你现在这样儿,未必比再挨一顿好多少。”
“啊……”怀里的人变着调哀嚎,“已经这么疼了……”
“赖谁呢?”提起这个就来气。
“不就打了50么,怎么会这么疼。”樹不搭这茬,哼哼唧唧转移话题。
髙地沉默片刻,把人扶起来站好,戳戳左胸口。
“可能这里疼了吧,身体就不想要别的疼了。”
他敛去令人发怵的低气压,以及持续一天的烦躁不耐,更没有继续怪他自作自受,目光平静温和,认认真真回答了一个非必须回答的问题。
樹忽然觉得喉咙又干又紧,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本以为没提昨天的事算是过去了,结果在这温情时刻等着他。这谁顶得住,声色俱厉地责备尚能顾左右而言他,好言好语地交心最容易缴械投降。他不能投降,他还有秘密要守。
“明明在一起前就知道会这样,还是觉得不爽,对不对?”
酸涩的情绪溢满胸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扭头盯住玄关的小摆件。
“一天了,樹不想说点什么吗?”髙地放缓语气循循善诱,“骂我也可以哦。”
“这不是,都知道了吗。”
是的,他吃醋了,最没有必要的醋,对象是最不该介意,或者说早该习惯的人。可他控制不住。完全不潇洒、不轻浮、不浪荡,田中樹应该对每段关系玩玩而已,却在暗戳戳计较同居之人是否与别人过分亲昵,他可以嘻嘻哈哈用占有欲立人设,放到亲密关系里未免太阴湿太难相处,摆在明面上大吵大闹,更是一点儿不像他的作派。
“不开心的时候,樹连我也很少讲呢。”
“说了也没用吧,如果我是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拉我听你抱怨,不比逼我抽你一顿强?撒娇那么顺手,这种时候反倒说不出口?只要疼就行了吗?身上够疼心里就不会难受了吗?”
“因为这种时候你才是我的啊!”
笑意盈盈的髙地是所有人的,偶尔火大的髙地是成员们的,而那个冷淡、严厉、强势、癖好特殊的髙地才是樹的。
11
樹几乎是被话赶话赶到这一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马把嘴闭紧。他被堵在玄关,进不得退不得,又羞又恼又烦,身后的伤也趁乱强调存在感。
“够了。别问了。”
髙地神情复杂地看着樹,像是惊讶、担心、难过、生气、无奈混合在一起,甚至还有一点点……高兴?抬起手轻轻将涨红的脸扭正。
“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那倒没有,”脸虽被扭过来,樹还是不愿看他,把视线投向锁骨,“最近几个月突然就……”
“这样啊。”髙地松了口气,“樹果然是,爱不足呢。”
这是广播里的梗,樹跟不止一个人玩过。此时出现在这里,感到的只有被强行剥开的脆弱。
“再让我试试,好不好?”髙地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像在组织语言。他将双手搭在樹肩上,微微弯腰耐心地寻找那双躲闪的眼睛。“我可能不是那么……会爱人?该这么说吗?道歉也没什么用,所以再让我试试吧。”
“愿意试就试,谁拦着你了。”
樹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整个人变得敏感且应激。他挣开肩膀上的手,蹲下抱住自己缩成一团,心乱,脑子更乱。他这会儿确实不怎么气了,主要是因为自己把仇给报了,欺负完杰西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些又不能告诉髙地。偏偏后者还揪着他掰扯,弄得樹只想躲起来清静清静。
人一乱就容易口是心非,比如樹刚才其实想说,你保持现在这样也可以,毕竟在一起开心的时候比较多。他不知道髙地要试什么、打算怎么试,但为一个人而改变,听起来好沉重,他没有信心承担这样的重量。
余光中髙地也在面前蹲下,似乎终于放弃纠结自己是否给足爱人安全感,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一逃再逃的樹。
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笑。
“你这样不疼吗?”
“疼啊!疼死了!”樹猛地抬起脑袋吼道。身后撕裂般的疼早就把眼泪逼了出来,他索性不再忍着,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两天的委屈一股脑儿哭出来。“昨天晚上就疼死了!你怎么这样!你不知道我今天要工作吗!下午完全不敢动!洗澡的时候看起来超吓人啊!还让我坐好!好疼好累我早就站不住了你不知道吗……”
几乎每一条髙地都有一肚子反驳的话,可他忽然不想说了。没辙地笑着听樹罗列自己的“罪状”,不时点头附和几下,真心觉得还是这样好,至少知道该怎么哄。然后在樹差点仰过去屁股着地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顺势把人拉起来。
“我洗个澡,洗完帮你上药。”
“那我……?”樹边抽泣边夹起手指做了个吸烟的动作。
没有人寻求谅解,没有人表示原谅,也没有什么和好的标志,就像打完架秒变勾肩搭背幼稚男生,两个人默契地知道已经翻篇了。
“我要是不让呢?”髙地承认自己偶尔也挺欠的,越是这种时候越想逗他。自打樹在车上两分钟喝完饮料,叼着吸管嘬了一路空气开始,他就知道这人烟瘾犯了。更别提下车走那几步,右手拇指差点在中指上搓出火星子。想想也是,从健身房出来最疼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能借尼古丁止痛的机会,忍这么半天没吭声也不容易。
樹剜他一眼,“那不抽了呗。给,带进去陪你洗澡。”说着掏出打火机作势塞给髙地,“屋里还有俩,我给你拿去?”
“就一根?”
“行行行!烦人!”
12
除了疼得超乎想象,迟来的aftercare也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停。转过来我看看。”
樹正试图哪也不碰地一把脱下运动裤和内裤,没想到刚褪到大腿根便被髙地叫停。
招招手叫人靠过来,大致瞧了眼身后,姹紫嫣红看起来恐怖,基本都是挤压摩擦造成的,皮带抽出来的淤血硬块比预期少,肿得是有点厉害,狠心揉开上药再冰敷应该能好很多。只怕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某人从未体验过这种按摩,少不了一顿鬼哭狼嚎。
“行了,内裤穿上吧。”
“啊?”樹一愣,穿上?不是要揉伤吗?穿上干嘛?
“啧,让你穿就穿上,挨打脱裤子磨磨蹭蹭,叫你穿上还不乐意?”
“不是,我……你……这……”樹有点懵,抬头发现髙地正憋着笑。
这下不得不放弃抵抗,“你又知道了?”
髙地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等樹呲牙咧嘴把内裤穿好,拍拍大腿示意人趴上来。肿起约半个指节高的部位摆在双腿中间,左右各一道内裤边咬出的血痕,青紫里泛起血点。髙地毫不留情地扯高内裤松手弹回去,樹一连串的疼还没叫完,又用掌心抵住一处淤血按揉三圈,耳边惨叫声马上变了调。
“小点声儿,待会儿邻居该敲门了。”
“疼啊!你轻点儿!”要不是被拦住腰,樹怕是早就跳下去跑了。
“哦,想轻点儿啊?我以为你喜欢呢,早上特意翻出条新内裤,这下疼爽了?该不是都疼硬了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不过这可不能让髙地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新的……”
其实刚穿上樹就后悔了,奈何找内裤花了太多时间,经纪人已经打过两个电话催他下楼,就这么让新内裤跟他超出原始尺寸的臀部磨合着出门了。
“包装袋还在你屋里呢。”
髙地换到臀峰处按揉,这里挨得次数最多,肿得自然最狠,樹混着哭腔的叫声更洪亮,挣扎得也更厉害。
“不揉了不行吗?自己也能好吧?”
“不行,那样得一两周。你别乱动。”髙地停下手,把快滑下去的身子往上搂了搂。
“到底怎么想的?就为了让我心疼?”
“那……你心疼吗?”
“我打的我心疼什么?下次我就专门买条小一码的,留着给你挨完打穿。”
不光没有上当,还能乘胜追击。
“脱了吧好不好?勒得好难受,”樹实在熬不住,挣扎着扭过头,双眼含泪地卖萌,“求你了daddy。”
髙地没答话,隔着布料又把几处格外僵硬的肌肉揉过一遍,欣赏了一会儿樹在腿上扭成一条麻花,顺便把纸巾盒扔到他能够到的地方,这才慢悠悠把内裤往下褪,褪到膝弯处不动了,瞥见前端一点濡湿的痕迹,轻轻一笑。
“不老实啊。当我奖励你呢?”
樹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把头埋进胳膊里装鸵鸟。刚才揉得他酸痛带麻痒,一挣扎下体就在髙地两腿间蹭来蹭去,不一会儿内裤便湿掉一小片。
高地挤上药膏继续,冰冰凉凉的药膏覆上被揉得发烫的双丘,膝上的人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
“我以后也不这样了。”冷不丁冒出一句。
樹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在道歉。
“不哪样儿啊?”
“不会拖着不及时处理,不会让你疼一天一宿,不会把没解决的问题留到第二天。”
他当然心疼,他怎么可能不心疼呢。他心疼得恨不得穿越回昨天晚上,边抹化妆水边进卧室,问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樹,我下次跟你一起去健身房怎么样?
“话说回来,我不给你涂药自己就不知道涂?疼得睡不着也不想想办法?药都在浴室放着,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刚有点感动的心情瞬间灰飞烟灭。
“髙地優吾!爱呢?爱呢?不是要试着改变吗?爱哪儿去了??”
“现在不算吗?‘这种时候’不是很有爱的吗!”
不光倒打一耙,还胡搅蛮缠。
樹把眼睛和嘴巴都闭紧不想理他。
髙地扳回一局心情舒畅,边揉边哼起了歌。
13
“说点正经的。你不想提的那件事,我再说一句行吗?就一句。”
行吧还有第二关。樹闭着眼睛认命,“说吧。”
“如果你觉得我恋人合格了,也试试把不开心、生气、难过,哪怕莫名不爽的事跟我说说好不好?就试一下,不行就算了。”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他是习惯了,习惯独自消化负面情绪,尼古丁的效果逐年递减,跟髙地在一起后发现用疼也能解决。
“我知道,所以不想逼你。就试试,我们都试试?”
樹突然转过头看向身后,“亲我一下。”
“啊?现在?你忍忍快完了……”这家伙又想转移话题。
“就现在,就这样,太疼了,你亲亲我。”
髙地附身从背后亲了一下樹的头发。
“后脑勺不算!”
那怎么亲?髙地懵了。他们一个坐着,一个在腿上趴着,这个姿势根本碰不到脸。思索几秒,用左臂拦住樹的腰,上半身一点点侧躺下来,胯部被扯得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就这样跟樹脸对脸,髙地半合着眼,吻了上去。
疼出一脸汗的樹看起来很高兴,眼睛里出现了他心情不错时能看到的小星星。这其实是一个很轻的吻,不过断断续续维持了很长时间,久得髙地以诡异角度弯折的腰开始疼了,樹才笑嘻嘻放开他的嘴唇。
“这样都能亲上,那我只好答应你了。”